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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米糕

2024-01-16 来源:今日龙泉 记者:

吴梅英

  我是在锅烧热的时候进去的。锅是美娟奶奶家烧饭的大锅。他们家厨房很干净,泥地黑亮,杉木锅盖澄黄,柴爿整整齐齐。临近几个堂屋的女人们约好,就在她家制作炒米糕。美娟奶奶很整洁,一身卡其兰斜襟衣服,一双黑布鞋,齐耳短发一丝不乱,用一个银夹子夹在耳后。

  看锅热了,美娟奶奶搬出一个黑陶罐,拿来一个竹制勺子,将番薯糖一勺一勺舀到锅里。此时的番薯糖似乎已经结冰,酱黑酱黑的,遇热锅就开始融化。几个女人站在锅灶前,夸赞这番薯糖的成色。美娟奶奶一脸沉静,白皙的脸庞上是收敛的自信。她平日里话不多,目光锐利,笑容也不多,我们从她家门前走过,从不敢放肆地大声喧哗。此刻她站在热锅前,看着番薯糖滋滋冒起气泡,脸上有了微微的笑意。

  一双长长的筷子伸到锅里,搅拌几下,尝试着拉起糖丝。女人们有一句没一句谈论着,关于今年要制作的糕点,关于番薯糖熬制的火候。也有的拿根筷子沾了番薯糖,伸到旁边孩子嘴里。我就是来等这一口糖的,所以早早进来。那是怎样的甜香啊,热热的,滑滑的,从口腔到心窝,无一处不熨帖,无一处不温暖。好像整个冬天,我们一直在等这一口糖,等着钻进它的甜香,唤醒关于阳光和花草的记忆。风暖暖吹拂,溪水哗哗苏醒,出门在外的男人们回来了,整个村庄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气息。一切都在这一口糖的热力里,在伸出舌头舔舐筷子的瞬间。

  其实番薯糖是秋天熬制的。在妈妈们大量切番薯片番薯条的时候,在番薯片番薯条放大锅里煮了捞出去晒之后,剩下的汤水一煮再煮,番薯糖就留在锅底了。但那时我们被一菜篮子一菜篮子的番薯片番薯条吸引了。滴着热水的菜篮子被妈妈拎在手里,妈妈小跑着,我们跟在身后小跑着,一路跑到后山簟架上。我们一爬上簟架就趴下了,趴到跟菜篮子一样的高度,猫样匍匐着。满篮子的番薯片番薯条冒着热气,我们把它们倒出来,一块块一条条排列在晒簟上,一块块一条条塞进自己嘴巴里。多么甜暖多么爽口的番薯片番薯条啊,秋日阳光下泛着白色的黄色的光。不同品种的番薯呈现不同的颜色,我们各取所爱,自由富足。番薯片番薯条晒完了,我们也不回家里去。我们守在簟架旁,折了草茎当筷子,摘下叶子做碗盘,饭是掰碎的番薯片,菜是路边小草或石苔。我们轮流充当大人或孩子,孜孜不倦地玩起了搬饭盘游戏。我们在这游戏里耗尽了整个白天,把熬制在大锅里的番薯糖忘记了。

  我们回家的时候,番薯糖已经放进陶罐凝结了。像时间,凝结在日与夜的背后,在季节背后,在一阵阵越来越冷的风背后。要等腊月到来,爆米花的声音响彻每一个堂屋,制作炒米糕的木框清洗出来晾晒到天井里。妈妈们才会搬出陶罐,满意地对着日光晃动两下,啧啧称赞自己的秋收冬藏。这期间,哪怕吃药的孩子苦着脸需要一口糖诱惑,哪怕姐妹们为一颗糖争吵不休,也没有人会动这陶罐里的番薯糖。

  糖丝越拉越长,长到像大锅里拉起的一根透亮的金线时,炒米就可以下锅了。一个女人端来米箧,把早已准备好的炒米倒到锅里,手执长筷的美娟奶奶迅速搅拌着,炒米与糖在锅里凝结成团。每一粒炒米都被番薯糖吸引了,被它浓郁的甜香吸引,一粒粘着一粒,一粒也不曾落下。美娟奶奶的长筷子动得更快了些,瘦瘦的上身有节奏地摇摆着,炒米团一下一下翻转,像在玩一个什么魔术。

  一边的大簸箕已经摆好。女人们这时候都站在了簸箕旁等候,叽叽喳喳,快乐得很。厨房里气氛突然热烈起来,空气流动得也更快了些。美娟奶奶手中的长筷子是魔术棒,不仅搅动了炒米团,还搅动了女人们的神经,搅动了这个腊月的下午,连不远之外的年也要让她给搅动上来了。孩子们被快乐的浪潮席卷到簸箕旁,将碾压炒米糕用的短木棍抓在手里玩耍。

  炒米团从热锅里转移到簸箕上的木框中。美娟奶奶扔下长筷子,抓起短木棍。魔术道具换了,炒米团从圆形变成了扁平。美娟奶奶的动作是轻柔的,又是有力的,一下一下,她碾压着炒米团,就像碾压一坨青草、一床棉花。炒米团变成了炒米糕,依着木框的形状,服服帖帖的。我听到了一粒粒炒米伴着番薯糖相互挤压时发出的愉快声音,滋滋,唧唧。在短木棍的驱使下,它们争先恐后地站对了自己的位置,肩并肩,脚对脚,彼此之间不留一丝缝隙。美娟奶奶满意了,脸上又露出微微的笑。放下木棍,她撤去木框,一块平平整整的炒米糕出现在眼前。孩子们伸出小手推一推,炒米糕成块移动,每一粒炒米都紧靠着这个甜蜜的方阵。多么平整多么方正的一块炒米糕啊,她让孩子们想到泥地上画的棋盘,想到做操时排列的整齐队伍,想到稻田里刚插的秧苗,想到木窗格裁出的一块天空。

  美娟奶奶拿出菜刀,这是她最后一样道具。像一个娴熟的魔术师,她不急于一上场就变变变。她镇定地凝视着那块炒米糕,伸出一只手左右移动着。她要把势蓄足了,把场子铺好了,等所有目光聚拢,所有心思都集中在她手中的刀上时,她才开始最关键的一步。

  嚓,嚓,嚓。是草木生长的声音,是落叶飘零的声音,是脚踏积雪的声音,是鸟儿刷洗翅膀的声音。多么好看的炒米糕啊,一小块一小块,在美娟奶奶的刀下铺展,大小相等,厚薄均匀。纯白的,每一粒炒米的切面,是不染一丝杂质的白,爆米花机的热力里膨胀开来的白,圆形,或椭圆形。番薯糖的金黄点缀于每一个切面之外,在一粒粒炒米的缝隙之间,透润,鲜亮。

  

  龙井人不知是不是太迷恋自己的动手能力,把爆米花机爆出来的米称为炒米。真正热锅里炒出来的米是细小的,微黄的,硬实的,哪有这样的松脆爽口啊。轻轻抓起一块炒米糕,放入齿间轻咬,甜香恰到好处地沿着舌尖满溢,沸沸汤汤,直抵春的门楣。

编辑:季靓